有一句老話「走是人走出來的!」至於美國的「66號公路(Route 66)」,我想,用「是用夢想和靈魂開出來的!」則最為貼切不過了。以前住在加州的那段日子,我和友人開著車,在這條被稱作「母親之路」的公路上來回晃蕩了好幾回。那時候的66號公路對我而言,就像是熟悉的好朋友,隨時想去,隨手抓了車鑰匙就能出發。一路上那些多變的地貌景緻、文化多元性,以及鏽蝕的霓虹燈牌、老派的加油站,早就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。
只是沒想到,一眨眼竟然已經過了十多年。這回從車窗外看著眼前的地平線,心裡的感覺很微妙,它有著老朋友重逢時,那種不用多說一句話的默契與熟悉;卻也因為十多年的歲月沉澱,讓我對它產生了一種久違的陌生感,以及像孩子要去遠足般的期待感。
尤其是今年,2026年,這條偉大的公路正式迎來了它的「百年紀念」。一個世紀的歲月啊!從1926年誕生至今,它經歷過30年代沙塵暴時期的拓荒悲歌、50年代戰後的黃金享樂庶民文化、到後來被州際高速公路取代而廢棄的落寞,再到如今被世人重新喚醒、保護。在這個歷史性的百年節點,它不再只是一條斑駁的舊公路,它成了全美、甚至全世界公路旅行者心中唯一的信仰。我很慶幸,在它滿百歲的這一年,我沒有缺席。
旗桿鎮(Flagstaff)的松香,與公路小餐館的美味情懷
再次回到位於北亞利桑那高海拔的旗桿鎮(Flagstaff),那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過去。車窗一搖下來,迎面撲來的就是黃松林那乾淨、微甜的木質香氣。旗桿鎮海拔兩千多公尺,跟大家印象中熱浪逼人的亞利桑那完全不同。這裡四季分明,帶著一種隨性、慢活的波希米亞文青氣息。我們的車,停在66號公路上的「Eat n' Run Route 66 Cafe」用餐。推開門那聲清脆的鈴鐺聲,彷彿是啟動時光機的鑰匙。滿牆的復古車牌、66號公路和附近景點照片、明信片,還有台播著老搖滾樂的點唱機。
我們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,一邊享受美味,一邊欣賞著窗外66號公路上往來的車輛畫面,很有電影感。每個人各自點了不同的餐食。倒是我,我點了一份外皮烤得酥脆、內餡濃郁的帕里尼三明治。咬下的那一瞬間,那股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瞬間勾起了我無數次走訪66號公路的深深思念。這份味道,就像是一座時空橋樑,整理並重溫了當年的熱血與感動。十多年過去了,這份舌尖上滋味、服務人員的熱情,以及手上這杯咖啡的溫度,讓人滿是思念,真的一點都沒變啊!
吃飽了,我們不急著趕路。來到餐廳旁一間非常精緻的地方文創禮品店。這裡簡直是個挖寶天堂,充滿了當地藝術家手工製作、極具質感的文創小禮。友人們開心的笑顏,彷彿這在說著,這裡非常值得你停下腳步、好好休憩一下,挑選幾件帶有66號公路靈魂的紀念品,把這份獨一無二的公路回憶打包帶回家。
居高臨下核桃峽谷(Walnut Canyon National Monument),鬼斧神工與古老智慧的震撼
上車後,我們往旗桿鎮近郊的「核桃峽谷國家紀念區(Walnut Canyon National Monument)」開去。當我站在峽谷邊緣,居高臨下往下俯瞰時,那種視覺震撼簡直直擊心靈!兩側深邃的石灰岩壁被大自然用千萬年的風與水,雕刻出鬼斧神工的宏偉線條,再加上觀景台上風勢頗大,讓人不得不感嘆自身的渺小。
然而,更讓我動容的,是當你定睛一瞧,會發現峽谷對面那險峻的山壁上,竟然保留著西納瓜印第安人在西元1100年左右、鑿穴而居的崖居遺址。在如此缺乏水源、環境嚴苛的峭壁上,這些古老原住民卻能利用岩石的凹陷,順應自然,鑿出安居樂業的家園。
看著這些跨越千年的遺址,內心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感動,那不只是人類適應環境的生存智慧,更是文化在歲月洪流中傲然挺立的生命力。這些被完好保存下來的歷史見證,讓這趟公路之旅,有了新的發現,新的震撼,以及極具深度的歷史意義啊!
夕陽 Crater 火山國家紀念區(Sunset Crater Volcano National Monument)的登陸黑色火星極致感官體驗
告別了核桃峽谷,綠色森林的溫柔逐漸褪去,車窗外轉眼間化為一片令人屏息的黑色荒野。當我再次踏入夕陽 Crater 火山國家紀念區(Sunset Crater Volcano National Monument),那種彷彿瞬間被放逐到火星表面的時空錯置感,強烈得讓人頭暈目眩。不過,強烈建議先到「遊客中心」,好好好瞭解一下在西元1085年,一場驚天動地的火山爆發,徹底重塑了這片大地靈魂的故事。
遊客中心不大,但是這裡不僅提供了豐富的火山地質知識,更棒的是,它把科學變成了觸手可及的感動。像是我伸出手親自觸摸著館內收集的各式熔岩石,感受那些粗糙、輕脆或帶有孔洞的質地,那是地心深處曾經沸騰的體溫;更讓我驚喜的是,館內還設有一具老電話,當我拿起聽筒,按下不同的按鈕,耳邊隨即傳來當地不同印地安族群的傳統方言。那些高低起伏、充滿大地律動的古老語言,像是在訴說著千年前族人對火山的敬畏,讓人好生驚艷。當然臨走前,我也在文創商品區流連許久,這裡有許多融合了火山特色與66號公路意象的紀念品,非常值得收藏。
走出遊客中心,真正踏上實際的步道時,那才是震撼的開始。親自踩在黑色的火山碎屑岩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兩旁盡是形狀詭譎、維持著千年前翻滾之姿的熔岩地貌。而在這片看似死寂的黑色火花岩地中,最讓我動容的,是那些竟從石縫中傲然綻放的特殊野花。
那抹在焦黑中傲然挺立的鮮豔色彩,展現出極致的生命力,彷彿是一首在火星地表上吟唱的生命讚歌,美得令人走心,讓人深植腦海。
紅色荒漠上的文明衝擊,探尋古老的伍帕特基國家紀念區(Wupatki National Monument)
沿著道路繼續前行,海拔漸漸降低,視野豁然開朗。一片紅土飛揚的荒漠鋪展在眼前,我們隨即進入了歷史更為深沉的伍帕特基國家紀念區(Wupatki National Monument)。這裡承載了超過800年前的厚重歷史文化背景。
當年夕陽 Crater 火山爆發雖然帶來了毀滅,但落下的火山灰卻奇蹟般地鎖住了這片乾旱土地的微薄水分,反而讓這裡成為肥沃的耕地。於是,在800多年前,周邊不同的原住民部落,包括西納瓜人(Sinagua)、阿那薩吉人(Anasazi)和科霍尼納人(Cohonina)紛紛受到了這片「保濕土地」的吸引,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民族遷徙。他們在此匯聚,共同在這片看似嚴酷的環境中,編織出一段空前繁榮的多元貿易與文化史。只是,原住民部落在這裡建立的家園的繁華並未能永恆啊!因為到了西元1225年左右,原本居住在此的居民卻突然集體消失,讓這裡成了一座空城。
根據考古學家與遊客中心的文獻記載,這群高度智慧的原住民之所以選擇再次遷徙與「消失」,主要源於大自然環境的殘酷轉變。隨著時間推移,原本幫助土地保濕的火山灰因長年風吹雨刷而流失,加上當時美西經歷了歷史性的毀滅性大乾旱,土地再度變得貧瘠無水,無法繼續務農。信仰大自然、順應天命的印地安先民明白,這是大地母親在下達「逐客令」,於是他們沒有怨懟,而是選擇有秩序地收拾家當,化整為零地遷徙到水源更充足的地方(成為如今霍皮族 Hopi 與祖尼族 Zuni 人的祖先)。這種與自然共榮、該放手時就放手的豁達哲學,正是印地安文化帶給現代人最深沉的省思,不是嗎?回頭,遠遠望見那座高高聳立在平原之上(High above the plain)的荒漠遺跡時,心中的思緒雜陳,難以言喻。
來到伍帕特基,同樣要先去遊客中心走一趟。這裡小而巧,簡直就是一座內容豐富的文化知識庫。透過文物展示與詳盡的文獻解說,將800年前先民的農業技術、編織工藝以及社會結構梳理得極為清晰,為接下來的探索做足了文化底蘊的功課。
走出遊客中心,位於後方有座規模最為宏大的「Wupatki Pueblo」,它簡直是一座用紅色砂岩砌成的紅色城堡,孤傲地挺立在藍天與黃沙之間。這裡也提供現場的專業導覽行程,跟著導覽員的步伐,穿梭在過去曾擁有上百間房間的遺跡中,聆聽著關於社區的故事。而站在高處,迎著荒漠狂放的風,你能深刻感受到強烈的印地安在地文化衝擊,那是一種將人類生命與大地、風、火完美融為一體的生存哲學。這份跨越時空的文明和文化震撼,帶我的思緒,隨著藍天上飄著到白雲,飛的好遠、好遠。
我在羅威爾天文台(Lowell Observatory),摘一顆寫著夢想的星星
當夜幕低垂,旗桿鎮展現出了它另一個讓我著迷的面貌。作為全世界第一座「國際暗天城市」,這裡為了保護星空,全鎮的街燈都經過特殊設計,幾乎沒有光害。我們開著車,沿著蜿蜒的山路開上火星丘(Mars Hill),來到了擁有百年歷史的羅威爾天文台(Lowell Observatory)。
走進天文台內部,你會發現這裡的室內設施規劃得極其精彩,各種多媒體互動裝置與天文模擬儀器,讓複雜的宇宙科學變得老少咸宜、寓教於樂。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,都能在這裡透過親自動手操作,玩得不亦樂乎,同時吸收到滿滿的星空知識。
而整個天文台最大的歷史亮點,莫過於那台建於1896年、最具傳奇色彩的「克拉克折射望遠鏡」(Clark Telescope)。這台全美最古老的天文望遠鏡之一,至今依然完美運作著。當我排著隊,把眼睛貼上巨大的百年望遠鏡目鏡的那一剎那,我忍不住在心裡驚呼出聲。那不是冰冷的科學,根本是帶領靈魂穿梭時空的魔法啊!
除了望遠鏡,這裡最具人氣的,絕對是它的「天台露天觀星導覽」。我們坐在露天看台上,由專業的導覽員用雷射筆指引,帶領大家在純淨的夜空中尋找古老的星座。當導覽員清晰地勾勒出北斗七星(Big Dipper)與大熊星座(Ursa Major)的輪廓時,現場驚嘆聲此起落。由於高海拔的夜間溫差極大,隨著夜深氣溫驟降,寒風徐徐吹來,這時不得不讚嘆館方的貼心,他們在觀星椅上特別設置了加溫座墊!屁股下傳來陣陣暖意,讓人在寒冷的夜裡能極其舒適地仰望星空,那種被宇宙包圍的幸福感,真的很留住人心啊!
我們開著車,再次回到66號公路的路上。10年不見,這趟旅程,我重新找回了以前在加州生活時那股說走就走的熱血,卻也多了一份歲月沉澱後的溫柔與感動。特別是在這個百年紀念的特殊時刻,66號公路用它一如往常的寬容胸懷,擁抱了我這個久違的老朋友。它不只是一條連結芝加哥與亞歷桑那的道路,它是一條心靈的修行之路。誠如我的美國友人說的:「只要這條路還在,夢想就永遠不會老去。」真心一句,老朋友,謝謝你一直在這裡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